董乐山:把我骨灰带出中国

“四月间,天气寒冷晴朗,钟敲了十三下。”

这是《1984》的第一句话。当乔治·奥威尔1949年出版此书时,这个英国人一定不会想到,三十年后1979年,一个叫董乐山的人会将《1984》翻译成汉语风靡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在大陆掀起一场思想界的风暴。

1999年3月的一天,董亦波把父亲董乐山的骨灰带出中国,了却董乐山这一悲怆的遗愿。董乐山生前一再交代儿子,“小波,我走之后,务必把我骨灰带出中国”!已在美国加州工作的董亦波,握紧父亲干枯的手,强忍眼泪点点头。

中国人一般渴望叶落归根,在外漂泊多年之后,大多希望返乡养老,颐养天年。大限将至,人们也大多会在桑梓附近寻一墓地,长眠于此。董乐山是谁?他又为何宁可魂归海外,也不愿葬身故里?

1924年,董乐山出生于宁波一个富裕的商人家庭,在家排行老三,他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。1937年,他随家人来到上海,就读于上海光华大学附中。

上海沦陷后,日本侵略者扶持的汪伪政权,对内严禁抗日言论,要求学校去汪伪政权登记注册,并悬挂汪伪政权国旗。1940年,年仅16岁的他义愤填膺,参加学生抗议活动,成为光华附中二十一名学生代表之一,迫使校方未去"登记"并因此被学校开除。

1942年,董乐山考入上海圣约翰大学外国文学系,主修英国文学。上海圣约翰大学创办于1879年的教会学校,起初取名圣约翰书院,1881年开始完全用英语授课,成为中国首座全英语授课的学校。1905年升格为圣约翰大学,是中国第一所现代高等教会学府。

抗战结束后,还在读书,年仅21岁的董乐山受党组织指派不断去剧院散发左翼传单,发动工人“反内战、反饥饿、反迫害”。直到与他单线联系的上级领导被捕,使她彻底与地下党失掉联系。

1949来了。这年的6月8日,乔治·奥威尔的《1984》在伦敦出版,大获成功。那时的董乐山也许还不知道这本书,他正手不释卷地阅读《新民主主义论》和《论联合政府》。他的许多朋友劝他去香港避避,观望下形势,他断然拒绝朋友的劝告,毅然决然地留在大陆。

不但如此,1950年他考入新华社之后,写信给五妹董木兰,“只有参加革命才是出路”,让她从上海来北京谋职;两年后,他四弟董名山刚从浙江大学毕业,在他的鼓励下,也前来北京工作。多年之后,80岁的董名山回想起哥哥当年的话记忆犹新,“一旦你入了党,就要一辈子为共产主义理想服务”!

深受革命思想影响的董木兰,还以“革命干部”身份,给在美国的二哥董鼎山写了一封信:“你现在还在我们伟大祖国的头号敌人美国帝国主义那儿工作,不回来参加祖国的建设,我要坚决和你划清界线,从今以后我和你断绝关系,你再也不是我的亲阿哥了。”

这封信后,董鼎山和妹妹董木兰二人一直未通信。直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席卷全国的大饥荒时,董鼎山托人从香港给董木兰一家多次寄来奶粉、猪油、白糖等食品,给生死边缘的董木兰以活下去的希望。

1957年,中国大陆开始轰轰烈烈的“反右”运动,董乐山响应党的号召“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;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;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”,向组织赤诚献言,主张职业自由,开放职业市场,并认为输入到国内的苏联产品质量不好。敢对“老大哥”提意见!这成为他“向党进攻”的罪证。

于是,董乐山刚从中共“八大”上担任完英文翻译下来,就被戴上“右派”的帽子。他的妹夫伍文煦说,“董乐山那人性格特别耿直,孤傲。这样的人不当右派,谁当?”

打成“右派”的董乐山先是当了一名英语老师,后又在新华社打下手管理资料。有一天,他在地下仓库发现了一本厚厚的英文书。它被当做垫脚的砖头泡在水里。这是美国记者威廉·夏伊勒的《第三帝国的兴亡》。两个星期内,他读完了这本一百三十万字的著作,并且马上通过朋友向世界知识出版社推荐。

1963年,他领衔翻译的《第三帝国的兴亡》在大陆内部发行。著名作家胡发云用“石破天惊”形容当年阅读该书的震撼,他说,“这本书在意识形态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”,因为“纳粹的那一套做法,和中国的‘文革’太相像了。”

“文革”期间,董乐山一朋友因受不了逼供,胡编乱造出一个子乌虚有的特务组织,把董乐山的名字也列在其中。他因此被关入牛棚,受到长期关押、审讯和逼供。因为不肯诬告他人,董乐山一直被关到只剩自己一个人。

他儿子董亦波说,有一次,我和我母亲去看他,关他的‘造反派’告诉我们,他还有‘罪行’没有交代,叫我们劝他赶紧交代。他见到我们后,当着监视我们的人说,“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!”

1971年,董乐山在河南明港的“五七干校”因搬运重物劳累过度,从拖拉机上摔下而使左臂骨折。命运却这般诡谲,董乐山因祸得福,允许调回北京。受他影响来到北京工作的四弟董名山质疑苏联出兵匈牙利,五妹董木兰对当时的支部书记提意见,他们的后果可想而知,一个也没逃过历次政治运动。

后来,兄妹相见,董乐山抱歉地对妹妹说:“我对不起你,把你叫到北京来……结果你们都成右派了。”

尼采哀叹说,“经历带来了太深的伤害,回忆是一道化脓的伤口。”

董乐山曾对侄子董森林说:“20世纪是黑暗、恐怖、杀人和专制的世纪。我一生的理想已付之东流。在风烛残年的暮年,除了回望用血泪和尸体堆砌的历史,还能怎样?”

年轻时无比憧憬的理想,在现实中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模样。在人人自危的年代,书籍的世界里隐藏着一条救赎之路。

一个偶然的机会,董乐山接触到了乔治·奥威尔的《1984》,这是一部先知的预言书。它问世后的几十年,书中梦魇般的场景在不同的国度频繁重复上演。

董乐山说:“我这一生读到的书可谓不少了,但是感到极度震撼的,这是唯一的一部。因此立志要把它译出来,供国人共赏。”董乐山废寝忘食,他的才情喷涌而出,一发不可收拾。

董乐山拼命的和时间赛跑,他立志要把在浩劫中失去的岁月补回来。1979年,《1984》的中文版在内部发行,1985年正式以书籍形式公开出版。

董乐山像普罗米修斯式一样的“盗火者”,他用汉语翻译的《1984》为八十年代的国人打开了一条启蒙的隧道,为蒙昧中昏睡已久的人群触摸到了救赎的恩典。

王小波曾说,“1980年,我在大学里读到了乔治·奥威尔的《1984》,这是一个终身难忘的经历。……但是对我来说,它已经不是乌托邦,而是历史了。不管怎么说,乌托邦和历史还有一点区别。前者未曾发生,后者我们已经身历。前者和实际相比只是形似,后者则不断重演,万变不离其宗。”多年后,他的《我的精神家园》在《1984》的启迪之下,走向世人。

尾声

“老死空山人不见,也应强似洛阳花。” 这是清人张问陶咏梅的诗句,用来形容董乐山再合适不过了。

活着的时候,董乐山沉默寡言,极少向人诉说他的心灵痛苦。哪怕他二哥董鼎山从美国归来,面对二哥关切的眼神,他也只是讲了点皮毛后,就再也不肯多言。就像忧郁成疾的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的,董乐山“沉浸在他心的苦井中。”

身患癌症即将辞世时,董乐山在《病中遥答方晓蓝兄》一文中说:“即使人可以再活一遍,你肯放弃你的工作,与我交换受一辈子屈辱,坐一辈子冷板凳吗?”也许能从他此言中一窥董乐山决意魂归海外的缘由吧。

如今他静静地躺在美国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,那里长年阳光普照,气候温和,生前伤痕累累的灵魂长眠于异国他乡,愿饱经苦难和人世伤害的董乐山从此安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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